11月 032009
 

说起来费孝通先生的《江村经济》也是购买已久了,最近还是因为苏力老师的几篇文章,终于是决定好好读费孝通先生的书,以下是一些笔记,开弦弓 记录到这里以备后用。

  • 农村中的基本社会群体就是家,一个扩大的家庭。

“家”这个概念一直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核心概念,前几天陈鼓应教授来西北大学,问我们说用一个字来概括中国文化,应该用何字?尽管他认为应该是“道”,但我的回答是“家”。在农业发达的中国,“家”是最适合的社会组织形式,稳定,可预测,农业需要这些。以至于以后被选择为统治思想的儒家思想都是以家为核心。就连我们的通知模式也成为“家天下”,“家”的观念,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至少曾经在过。

  • 按照当地的习惯,孩子长大后就要分家产。有限的土地如果一分为二,就意味着两个儿子都要贫困。通常的办法是溺婴或流产。

在看Boston Legal时,里面对中国非议最多的,就是中国的溺婴问题,尤其是对女婴。这当然是非常残忍的事情,但作为父母,把自己的孩子溺死,肯定是于心不忍,事出有因的。不到迫不得已,怎么会下如此决心?相信费孝通的这段话绝不是在为溺婴辩护,只是把这个残酷现象的原因展示出来。

  • 如果没有农时的计算,就不能保证在正确的时间里采取某种行动。辨认时间不是出于哲学考虑或对天文学好奇的结果。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农业,相信古人可没有看星星的雅致。看看我们的二十四节气,完全就是耕种指南嘛。近些年来有人嚷嚷着要把春节放倒阳历1月1日,理由就是因为春节是一个农业社会的节日,已经不适应当代中国现代化的浪潮。也不无道理。

  • 中国农村的基本问题,简单的说,就是农民的收入降低到不足以维持生活水平所需的程度。中国农村真正的问题是人民的饥饿问题。

庆幸一下,尽管农村现在也面临了一系列的问题,但吃饭问题至少是解决了。仅此一点就是改革开放30年来的伟大成就,当然这不应该是作为终点,因为这离终点还太远太远,甚至看都看不见。希望过一阵子下乡考察可以真正了解一下农村。

  • 在现在这个研究中,我试图说明单纯地谴责土地所有者或即使是高利贷者为邪恶的人是不够的。当农村需要外来的钱来供给他们生产资金时,除非有一个较好的信贷系统可供农民借贷,否则不在地主和高利贷是自然会产生的。如果没有他们,情况可能更坏。目前,由于地租没有保证,一经出现一种倾向,即城市资本流向对外通商口岸,而不流入农村,上海投机企业危机反生就说明这一点。农村地区资金缺乏,促使城镇高利贷发展。农村经济越萧条,资金便越缺乏,高利贷亦越活跃——一个恶性循环耗尽了农民的血汗。

绝对的真知灼见,也难怪会把2006年的诺贝尔和平奖授予提供小额贷款的尤诺斯博士,这不光是中国农村的问题,更是全世界所有贫困农村的问题。农村的空壳化可能会导致更深层次的危机。

在我们被灌输的理论和实例(可怜的周扒皮)中,除了地主与农民之外无它,全然是阶级斗争这根弦,农村被太过简化了。不过幸好,我们还有费孝通、梁漱溟这些人为我们还原了另一面貌的农村。我更加好奇,我们现在的农村又是什么样呢?

10月 072009
 

读关于美国的书,最早是从林达的那几本(《历史深处的忧虑》《如彗星划过夜空》《总统是靠不住的》《我也有一个梦想》)开始,美国 到托克维尔的《民主在美国》,再到现在这本《民主的细节》。一直就想写个读后感或者读书笔记什么的,但总觉得在自己真正像托克维尔一样踏上美国土地之前,无论写什么都是狂妄至极(毛爷爷说:调查即无发言权),而我转念又是一想,即使踏上了美国,写出来的东西也必定是肆意狂妄的,所以,写就写吧。

在大部分印象里,美国都充当了资本主义大头目这样的邪恶角色,尤其是在《环球时报》这样的报纸或者Anti-CNN这样的网站里,与之最紧密联系的词有“险恶用心”,“再一次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围堵中国”,“虚伪的资本主义民主”,“霸权主义”,不一而足。更有趣的是,每当说到美国哪方面比中国好的时候,总有人会酸溜溜的出来,说其实美国的某某方面其实差的很呢。唉……不肖子孙们完全是把老祖宗的“见贤思齐”,“必有我师”,“无则加勉”的古语抛到脑后了。

对于美国,我一直也是挺向往着去旅行一番,期待着能够花个一年半载,在邪恶的资本主义中心溜达溜达,就像托克维尔在美国溜达出了多数人的暴政,就是李鸿章在美国也溜达出了媒体的价值,不脚踏实地一番总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虽然在美剧里,电视上见过美国的法庭,但如果去了美国,法庭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景点”,就像百多年前,严复在英国读书时,为学习英语,终日驻足于法庭之内,因为可以在法庭上听到各色英语,而若干天后,严复如有所失,以为发现英人强大之根源——就在法庭:“英国与诸欧之所以富强,公理日伸,其端在此一事。”就是这个道理。自然也少不了看看虚伪的资本主义议会,让我切实体会一下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优越。

在网上看到总能看到一些“很有用心”的帖子,去拿我们的县政府的办公大楼和美国的州政府办公草房比较,每次看完以后,我都心生感慨,深刻体会到了社会主义在政府建筑方面的优越:高大威猛,气势逼人。假如我去了美国,一定要去了解一下美国国情,看看美帝在这方面为啥就捉襟见肘,而在“欺负”中国方面那叫一个出手阔绰,又是水下监听又是航母驻扎,真是的。

大学里面,但凡是出了几次国的老师,总会回来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尤其是美国的月亮,那圆的是一塌糊涂。但无论哪儿的月亮,还不都是那个距离地球384400公里的卫星,只是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看到而已。哦,差点忘了,月亮上还有美帝的足迹呢。

9月 232009
 

Ex Oriente Lux, Ex Occidente Lex
(光明来自东方,法律来自西方)

用了不到一天时间,lee 读完了刘青峰的《让科学的光芒照亮自己——近代科学为什么没有在中国产生》(好长的名字:-)。这是一本二十年前的老书了,只是重新包装上市了一下,当然价格也提高了不少。因为不是那种时效性很强的书,所以仍然具有启发性。

本书实际上是在讨论经典无比的“李约瑟问题”,也就是本书的副标题:近代科学为什么没有在中国产生。其实此问题我也写过一篇与之关联的《那些思想爆炸的时代》加以讨论,只是涉及不深,现在我还是稍微认真一点加以讨论吧。

提起古代中国的科技成就,我们总对“四大发明”念念不忘,但我们扳着指头算算,其实大多数成就只能算是技术成就,鲜有科学成就,如果严格区分“科学”与“技术”的话。我们总是不能够将技术上升为科学,而只能沉浸于“奇技淫巧”之中,形成不了完整的理论。我们只有那些依靠感觉和经验的“匠人”,缺少依靠精确理论支持的“科学家”。

另一方面,对于西方科技,我们挂在嘴边的例子就是砸到牛顿的苹果,和被瓦特瞅见的开水壶,但似乎是中国人不吃苹果,不烧开水一样,如此简单的解释万有引力的发现和蒸汽机的发明,忽视其成为伟大发明背后的大量科学技术支持,不是“别有用心”还能是什么?更何况,这两个故事的本身也有大大的疑点。

简单的说,“牛顿的伟大贡献并不是他指出了苹果下坠的原因,而是他指出了苹果和星球之间的相似性(汤普逊语)”。至于说瓦特的蒸汽机,是革命性的提高了原来低效的机器,使之可以被适用于大规模工业化生产,这种改进,甚至包括了真空理论,有当时最先进的理论作为支持,并且不断升级。

儒家在汉朝过早的一统思想界使得科学失去了前进的可能性,“罢黜百家,唯我独尊”的儒家不可能再吸收其他的思想,正如中世纪天主教统治下的欧洲没有可能接纳科学的存在。不同的是,中国的四大发明给欧洲带去了变革的动力,使得希腊精神在欧洲复苏。同时,《查士丁尼法典》的发现也为罗马法复兴铺平了道路,再加上其他条件,使得欧洲有能力突破教廷带来的禁锢。

但可惜中国,尽管本身是“四大发明”的发源地,但政治上过早的大一统,使得中国不像西欧那样,总会有一个国家,可能去接纳外来的思想和科技,所以只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打转。历史其实并非没给过中国机会,传教士利玛窦于万历年间来中国传教,带来了当时最先进的科技,虽有徐光启的翻译,但也不足以给中华文明带来冲击。

文明的轨迹其实早已画好,甚至早在人类来的现在称之为“中国”的土地上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中国的命运,大河文明的命运,需要的只是沿着它走下去,尽管地理环境的影响不断削弱,但在早期先哲时代的思想却注定了我们的前进方向。西方轨迹在文艺复兴时期被打断,中国的轨迹在鸦片战争以后也被打断,现在,到了多轨并行的时代,哪个文明越能够吸收,或者说不排斥其他不同的思想,就越有可能领跑于文明竞赛。

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领跑过,希腊雅典的学者们也领跑过,欧洲的启蒙思想家们领跑过,美国的大学教授们领跑过,只是下来,该谁领跑了?

9月 202009
 

法庭上无论多么激烈的辩论和争斗
绝对比不上晴朗的夜空和显微镜里出现的绚丽景象
——克莱伦斯·丹诺

总会在各种报纸上看到说某“大律师”或者“名律师”如何如何,名头是响亮的很。但实际上,除了少数真正的律师以外,剩下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名片“蓬荜生辉”一些,相互吹捧的时候多些素材。最近就我就看了一位律师的自传,名头恐怕是无人能及,叫做“世界上最伟大的辩护律师”,敢用如此名号,不是别人,正是克莱伦斯·丹诺(Clarence Darrow)。

以下算是一段对于丹诺的评价吧,个人简历就不贴了,自己搜去。

丹诺以自己的不懈努力使律师这一职业不再仅仅是一种谋生和段,而是成为改造社会、关注人类、宣扬爱心、救助弱者、追求自由、激扬美德的一项崇高的事业。

我们来看看自传中他的一些语录吧,如此著名的律师总会给我们留下一些发人深省的话语,有些甚至还会被当作名人名言,首先是“恶法非法”的一段:

好公民不该太服从法律。人类存在于法律以前,即使有一天法律消亡了,人类依然存在。暴君最喜爱服从他的臣民。懦弱和屈从是自由最大的敌人,如果人们不争取自由,不肯为自由战斗,就会逐渐失去自由。

法律人天生会有一种批判精神,丹诺对律师职业的自我审视:

我在律师界待了50年,但我一直对律师职业持有怀疑态度。由于职业的关系,律师时常看到人生的黑暗和人性的丑恶,并不断身陷各种不幸、欺诈和误解等纠纷中,长此以往,他们的性情、品格可能会受到影响,从而改变他们原来对人、事物以及社会现象和问题的看法。

无论什么地方,人们总是更关心如何去遣词造句,而非内容本身,我早在《向Alan Shore一样思考》一文中就提过这个观点,看来,我和丹诺不谋而合了,哈~

写作和演讲毕竟是两门不同的艺术,写作在文字语言上要求十分严谨,演讲则主要依靠内容的吸引力和演讲者的感染力。……不断有人要求我传授演讲的秘诀,或者要想成为一名出色律师所需要的素质。事实上,无论是做一名演讲家,还是律师,都必须要有自己的见解,同时专精某一方面的学问。人们喜欢听到与众不同的观点,即使他们完全不同意,也会欣赏你独特的个性和气质。我希望人们放弃学习“雄辩术”,它所传授的演讲技巧和方式完全是为了哗众取宠,不过是以华丽的辞藻掩饰空洞的内容。

老律师对于经验的讲授总是值得用心学习的:

在法庭上,律师必须具备反应灵敏的头脑,能够在瞬间做出正确的判断,并迅速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和对策,犹豫不决只可能导致败诉。律师还应当沉着冷静,不管内心有多么焦虑不安,但外表必须表现的若无其事。

就像我非常喜欢引用的布兰代兹的名言:“一个没有研究过经济学和社会学的法律人极有可能成为人民的公敌。”丹诺也有类似的观点:

我认为,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必须懂得人类内心的活动,了解人类行为的原因,否则,只会对法律条文玩弄技巧、咬文嚼字,缺乏富有感情的推论,这样的律师一定不会取得什么成就。

为什么选择法律?即使律师职业如此精彩,但是……

从事律师执业可以看到人生百态,可以丰富社交生活,还可以迈入政治生涯,但科学却可以为我们解释宇宙的奥秘,了解人类自身的命运。法庭上无论多么激烈的辩论和争斗,绝对比不上晴朗的夜空和显微镜里出现的绚丽景象。人类的未来不应该属于法律,而应该属于科学。

律师的自传我读过两本,除了这本还读过张思之先生的《我的辩词与梦想》,张思之先生也算是中国律师里面头一号了,对于律师的理想形态也有一番自己的描述,可谓精彩至极。无独有偶,为了防止吾等不明真相之徒受到“精神污染”,这两本自传都被阉割过,都非完整版,至于完整版,自己找去。

7月 052009
 

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如果秦国(朝)有国歌的话,里面一定会有“纠纠老 秦,共赴国难”这句在《大秦帝国》里反复出现誓言。这句誓言就像《义勇军进行曲》里面那句“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一样,提醒着忧患的紧迫。从“黑色裂变 ”到“帝国烽烟”,每当秦国到了危急的时刻,无论是战场,邦交,或是内忧,都会高呼着“纠纠老秦,共赴国难”,慷慨赴死,如此情形,叫人怎能不为之动容?

与秦国连带的就是山东六国,秦国的兴旺史自然就成了山东六国的衰亡史。一个陇西边陲的补足能够拥有一支虎狼之师,进而一统华夏,听上去是颇具励志片色彩的套路,不同的是,秦国所依靠的不是武林秘籍,而是最深彻的变法,秦人的胜利,是制度的胜利。军队的战斗力从来都不在于其本身,在于庙堂之上,在于国家实力。

商鞅的变法为秦国带去了最适合乱世争霸的模式,使得秦国可以火力全开,鲸吞六国,甚至为这之后的两千余年都奠定了根基,其后的中国史几乎也没有跳出商鞅与秦始皇画的圈圈,当代亦然。秦朝的建立则结束了封(土地)建(诸侯),创立了郡县、中央集权,统一了文字、货币,度量衡。堪称中华之根基,若非如此,“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的人们怎么可能走到一面旗帜下去?会有如此之强的文化向心力?

有人说《大秦帝国》是集权张目,没错,就是为集权张目又如何?有什么好羞于承认的?实际上,秦的这种集权在战国来说是最先进的制度,虽算不上是“历史的终结”,但这种集权也是“战国的终结”,直到近当代才有所动摇。我们总不能要求两千多年前的人们高喊着“德先生”与“赛先生”吧,总是,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超越时代的人物毕竟少见。同样,我们有怎能确定,民主就一定是“历史的终结”?

秦强,但也不过二世而亡,遇到了昏君照样完蛋,商鞅建立的制度不具备抵御昏君的能力,而谁来做皇帝那是皇家自己的事,虽说皇帝们不会太拿自己的江山坐儿戏,但后世胡乱折腾老眼昏花的皇帝更是屡见不鲜。尤其是秦以后,不管是儒家还是法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最高统治者身上,所不同的是,依靠法还是依靠礼。如若一不小心遭遇昏君,人们只能期盼着出现个明君取而代之,最多是“皇帝轮流做”或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揭竿而起,丝毫不会去考虑换条路子。

秦二世而亡毫无疑问是个悲剧,即便你认为它是“暴秦”(秦政是否真的残暴另待讨论),也应该看到,秦末至汉初的那段“楚汉争霸”,给社会带去了更多的动荡,更多的死亡,更多的民不聊生,此种惨状,经汉初数朝依旧未能恢复如秦。改良永远比革命震荡更小,一将功成尚且需要万骨枯,革命功成需要的就是更可怕的数字了。

怀念秦国,更多的怀念那个时代,那个思想爆炸的时代,按现在的评价叫做“百家争鸣”。各家学派都根据自己的背景,对那个“礼崩乐坏,瓦釜雷鸣”的时代做出解释,试图立足于大争之世,如此盛况,中国史上绝对空前,也堪称绝后。思想界再无如此盛况,可能唯有19世纪末东西方文明的碰撞或能与此稍作比较,但也远未有那时的波澜壮阔。至说当代,所谓“多元化”是需要提倡的,如陈丹青所说:春天谁来“提倡”?春天还不是来了。

对于秦国(朝),喜爱也罢,怀念也罢,厌恶也罢,怅然也罢,都已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了。兴亡谁人定,盛衰岂无凭,一页风云散,聚散皆是缘,离合总关情,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