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202010
 

讨论中国当下遭遇的种种问题,如果想要深入一些,就免不了要追根朔源,分析一下问题产生原因和历史背景,其中自然会把话题带到我们的传统,我们民族的本性上去。中国社会曾经是何种面目?urban 现在是什么模样?变迁如何进行?对于这些问题的讨论,都可以延伸到当代的诸多领域,以助我们理清自己国家的脉络。

研究中国传统社会模式,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是一本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书,尽管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现代化进程如火如荼,但书中的诸多论点依旧是振聋发聩,费孝通先生勾勒出的那个中国仍未消逝。

如果说乡土代表了传统的话,那混凝土就是一股现代化的力量,正在席卷整个中国,正在侵蚀那个乡土的中国。

(一) 乡土的起源

提到乡土,印象里多是与农村相关联的,而农业自古都是我们的支柱产业,把古代中国的经济称作“小农经济”,把中国文明称作农业文明,即使今天,我们还会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看每年中央关于农业的一号文件,也是关于农业。一直以来,中国社会就与农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文明如果想要得到延续发展,少不了对于各种资源的需求,诸如食物,木材,石料,矿产……。而获得这些资源无非是两个途径,一个是本地搜集,另一个就是与外人交换。中华文明起源的黄河流域,如果从农业的角度看,数千年前的黄河流域气候温暖,土地肥沃,降雨充沛,是发展农业的理想场所。在这里,不必要交换就能取得所需的各种食物资源,至于说其他资源,也并不稀缺。农业在这片土地上自热而然的占据了主导地位。

如果看看地球另一端的希腊,那里没有什么著名的河流,更缺乏河流冲刷而成适合耕作的平原,有的只是曲折的海岸线。文明所需要的资源只能通过航海贸易的方式取得,直接导致了商业的兴盛。农业在这里没有被重视,至少没有像中国这般重视。

(二)乡土的影响

如同在《乡土中国》里“乡土本色”一章中所写:“农业和游牧或工业不同,它是直接取资于土地的。游牧的人可以逐水草而居,飘忽无定;做工业的人可以则地而居,迁移无碍;而种地的人却搬不动地,长在土里的庄稼行动不得,待候庄稼的老农也因之像是半身插入了土里,土气是因为不流动而发生的。”

农业更喜欢稳定,人们更喜欢把更多希望寄托在大自然如同往年般风调雨顺,农民的生活方式容易倾向于顺从自然。这种稳定自然也会体现在人口上,古人讲究“生于斯,死于斯”,讲究“父母在,不远游(远方之游不会有太多人有能力做到)”,凡事均是以出生地为中心。到了今日我们仍旧讲究要“落叶归根”,仍然在户口本上清楚的标注了自己的籍贯,哪怕你一生都未有去过。

在如此一个缺乏流动的社会中,人的地位天生就被决定了,也很容易安排,因为父亲的地位就一定高于儿子,老子面对儿子,拥有的是绝对权威,辈份年龄成为了排定社会地位的依据。与之相较,如果是一个商业社会,人口流动密集,就很难用简单的手段确定某人的地位一定就比另一人高,也没有谁天生比较重要。而到了农业社会,封闭性让家族的兴起,父权的树立成为理所应当。

(三)熟人之间

在一个众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封闭型社会里,每个人彼此之间都是熟人,大家互相了解。互相清楚对方一个眼神的含义,明白对方手势的意思,因为熟悉,简单的言语就可以做到言简意赅,甚至是连文字在大多数时候也不是必须。

如此熟人之间,完全能够做到稳定平静,太平盛世。所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只有在这么一个杜绝了外来人员的熟人社会中才能做到,没有了外来人员,彼此间又过于熟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被及时觉察,这样就杜绝了“拾遗”、“入户”的可能性,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好。

如此熟人之间,无需律法来规范,彼此间的信任基本足以自行,乡村成立国家权力难以触及的角落。按照《新乡土中国》作者贺雪峰的话说:“熟人社会行动逻辑在于多次反复博弈……”,这在一个流动性高社会中可做不到,今天和你博弈的人谁知道明天在哪里。如此一个由陌生人组成的社会里,最好的策略就是遵纪守法(理论上),你不能相信和你打交道的人一定会诚实守信,但会清楚的相信如果你利益受损,法律会为你主持公道。

法律的产生原因许多,但在一个陌生人社会里,对法律的需求一定比一个熟人社会对法律的需求要高,熟人社会依靠习惯、道德已经足矣。但在陌生人社会里,需要法律这么一个代表权威意志的第三方,来使社会中的人们彼此之间产生信赖,你可以不相信你交易的对象,但只要你相信法律会保障你的利益就足够了,如此也是法律的意义所在。

(四)礼与法

礼的力量让国家统一制定的法律很难进入乡村,而法又总是不可避免的会与乡土遭遇,尤其是在乡土的稳定被打破以后,这种遭遇显得越发频繁。所以,才有了“送法下乡”这一提法,才有了苏力老师最喜欢讲的秋菊与山杠爷的故事。

有必要提一点,中国古代所说的“法”与我们今天所讲的法完全就不是一个概念,当代的法是舶来品,是自清末修律开始,学习西方法治的产物,而对于传统中国法的继承,并没有太多体现。面对法的蓬勃趋势,乡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独善其身的,法要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说乡村有了礼治,道德就可以把法排除在外,若真如此,法之权威性自然会大打折扣。

当然,法也做不到完全垄断,或许除了秦朝(国)——那个经历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成功变法的朝代(国家),再没有哪个国家可以把法制做的那么纯粹,剩下的朝代要么是德主邢辅,要么是明邢弼教,礼与法相互杂糅在一起,其中无非是成分多少的问题。

即使礼与法长期共存,但不代表他们融为一体。反而,国家之法与乡土之礼之间的冲突自古就有,只是近一个多世纪以来变得尤为严重,在近一个多世纪的时光里,西方文明从开始与中华文明接触、碰撞,到让中国完全开始以西方为模板的现代化进程,在这一连串的过程中,传统封闭的乡村经历了,正在经历,或者即将经一场历史无前例的变迁。

(五)从乡土到混凝土

东方与西方发展的轨迹是沿着截然不同的道理前进的,但这两条轨迹并非平行,终究会有交点存在。这种相交所引发的动荡,如同板块碰撞,持久而剧烈,无论是“洋务运动”,“戊戌变法”,“清末立宪”,“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一声炮响”,“抗日战争”,“共和国建国”,乃至“改革开放”,都是这场碰撞的产物,无不体现着这场碰撞。在那一系列“变法”,“革命”的催化或者作用下,中国上到国家的运行模式,社会的组织结构,下到个人的生活习惯,都与传统有了太多的不同。曾经的乡土,已经,或者即将土崩瓦解。

一个秩序倒下,自然会有另外一套前来接替,而取代乡土的,就是从西洋舶来的“混凝土”。混凝土组成的城市不断增多,而生活在乡土里的人们,也不断的往城市迁移,看看每年“春运”时期各地火车站的浩荡场景,就能知道“混凝土”对于人们来说有着多大的吸引力。“混凝土”甚至象征了一种生活方式,那种快节奏,商业化,西化(或者你说国际化或者全球化),甚至是彼此间有些冷漠的生活方式。

在每年除夕的“春晚”里,总会有以乡村与城市冲突的小品或者相声,其间也多会是讽刺居住在混凝土里城里人如何自私与不近人情,再对比一下乡下人的朴实与勤劳,这基本已经形成一个套路了。或多或少,里面多少都夹杂了我们对“混凝土”畏惧,以及对乡土的留恋。中国是一个好古的国家,总是喜欢提自己辉煌灿烂的古代文明,但另一方面,我们又总是希望把自己最现代化的一面展示给外人,以高楼大厦为标榜吹嘘的对象。在转型的时代里,“依依不舍”与“心存敬意”这两种情感不断交杂。

从乡土到混凝土的转换,很多因素都起了推手的作用,当然阻碍这一过程的因素也不在少数。内忧外患自然是最早的动力,内忧外患甚至在一个多世纪的时光里成了时代的主旋律,“赛先生”与“德先生”相继被从西方请来,但奈何乡土社会的惯性太大,有一些改变,但毕竟没能使“混凝土”深入人心。

真正终结乡土的,是我们不问姓资姓社的“市场经济”,贺雪峰老师说:

市场经济不仅从价值上淘空了传统,而且市场经济将村庄本身破坏掉了:村庄中的人财物资源都转移进入了城市,农村越来越破败和萧条了。不仅如此,因为市场经济使村民面对着一个更为广大的世界,普世的价值观代替了特殊的价值观,地方性的制度无力惩罚那些不再守规矩的人们。广告制造出来的金钱第一的文化使所有道德说教变得苍白无力,这种情况下,就不仅是如宗族宗教等传统组织,而且村民之间的相互联系(农民的一致行动能力,村庄社会关联)也迅速减少,农民的原子化状况迅速显现,农民合作能力迅速降低。

(六)混凝土的将来完成时

如果说我们已经完成了由乡土到混凝土的转型,那确实是言过其实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有了愈来愈多的混凝土建筑,我们的生活方式也越来越国际化。但另一方面我们总是对“全盘西化”一词有着莫名的恐惧,总是害怕我们会把老祖宗的遗产糟蹋的一无所有。实际上,除了汉字以外(还被简化过了),绝大多数东西都能与西方挂上钩,对于“全盘西化”的恐惧,只是单纯的名词恐惧罢了,如果换成“国际化”或者“全球化”这样的词汇,大概听起来就顺耳多了。

从乡土到混凝土,是一个漫长而又不可避免的过程,就像地质运动一样,威力巨大,不可避免,时间漫长。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抓住时代的脉络,紧跟时代,再幸运一点,还可以对时代推波助澜一下。

从乡土到混凝土,这是中国正在走的路,毫无疑问,混凝土都绝对不是终点,但若我们想走向远方,至少要先到达这一站。

  8 Responses to “从乡土到混凝土”

  1. 偶然进来看看。喜欢。
    拜读。

  2. 我们这边的农村人现在都不喜欢稳定了,都喜欢往外面跑

  3. 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一直想拜读,但因为怕自己学识不足读不懂的原因一直也没看,看来有必要找机会好好看看。

  4. 时隔数月,我再度开博也!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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