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012012
 

如果你想走得快,就要一个人上路;如果你想走得远,就得结伴前行。
——美国谚语

选择去敦煌的原因也许只是因为酝酿了很多年了,但我对于敦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对敦煌学更是没有兴趣。即使是曾经陪ex在国家图书馆的敦煌馆里待了一个小时,我也没想着去借一本书,只是催促她抓紧时间。2010年在四川省博物院里,对张大千临摹敦煌的展馆里,也只是走马观花,草草浏览一番。所以,敦煌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魂牵梦绕之地。

但是,西北却对我有着特殊的吸引力。生在西安,长在西安,长期以来西安被视为西部城市(当然也是北方城市),即使本身被打上西北人的烙印,我对西北的了解也只是零星碎片,在陕西省内,我几乎没有去过除西安以外的任何城市,更没有去过甘肃、宁夏或者是新疆,相对我倒是去过数次河南省、山东、北京这些地区。西北对我而言仅仅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或者是所谓『大漠烤鸡』这种印象。

到敦煌,只是希望可以领略到大漠风光,顺道看看莫高窟的壁画与塑像,再看看被《中国国家地理》列为最美沙漠之一的月牙泉,如果能够看到历史遗迹就再好不过。

莫高窟

对于莫高窟,壁画与塑像着实精美,是佛教壁画与塑像艺术的巅峰之作。但是,每个朝代的精彩程度不同,唐代的无论是塑像还是壁画都是最精致的,而清朝的无异是最丑陋的,比例极不协调。高尔泰在《寻找家园》中就提到说因为清代塑像缺乏艺术价值,所以在文革期间部分清代塑像惨遭毁坏。这么着实是提高艺术评价水平的捷径。

当然各个朝代艺术水平参差不齐也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佛教的普及程度,以及朝廷对西域地区的控制。佛教并非在所有朝代都处于兴盛的状态,佛教自汉朝进入中国,到唐代辉煌一时,在以后的岁月里,日渐走向衰落,清朝上层主要信奉的是藏传佛教,而蒙古人开始根本就不信佛教。至于宋、明等朝,朝廷对于帝国的西北边界缺乏有效控制,往往落入“异族”手中。敦煌与中原的联系被切断,优秀的匠人没有机会来到敦煌。

壁画保存相当不易,稍经时日就会脱落、掉色。而目前唐朝保存下来的壁画屈指可数,西安郊外的永泰公主墓中的壁画因为处于地底密闭环境得以保存,而发掘后因为壁画不易保存而将之转移到了陕西历史博物馆地下室。敦煌的壁画得以保存则是因为地处沙漠戈壁,气候干燥。即使如此,诸多敦煌壁画也未能幸免,数千年中毁坏、历朝的修复都不再少数,当然其中有外国探险家的劫掠,也少不了国人的手笔。

张大千本人就对敦煌壁画损害极大(参考),为看早期壁画而将后期壁画剥落。除此之外,其本身临摹本身,也是对壁画的极大损害,曾在敦煌文物研究所工作过的高尔泰在其《寻找家园》中提到:

抗战时期,张大千到敦煌临摹壁画,在莫高窟住了两年七个月,作摹本二百七十多件。期间给洞窟编了号,也曾呼吁政府筑围墙,禁炊煮,和派人保管石窟。摹本在重庆展出,引起轰动。弘扬敦煌艺术,功不可没。但是张大千的临摹,是用透明薄纸在墙上直接拷贝,方法一如描红,不可能不对原作造成损伤。尤其对于那些粉化、起甲、漫漶、易剥落的壁画来说,损伤很可能是严重的。由于内行人挑选的临摹对象,大都是壁画中的精彩部分,问题就更大了。况且这不是张大千一个人的问题,许多画家、许多美术院校的师生来实习,都这样。

由此可见当事人文物保护意识到薄弱,不过这也是那个时代无可奈何的事情。

藏经洞

莫高窟的藏经洞,绝对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宝,宋朝时期多种文字抄写的佛经,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文献。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也无需赘述。

其中一卷般若心经后补记的短文(虚构):

维时景佑二年乙亥十二月十三日,大宋国潭州府举人赵行德流历河西,适寓沙州。今缘外贼掩袭,国土扰乱,大云寺比丘等搬移圣经于莫高窟,而罩藏壁中,于是发心,敬写般若波罗蜜心经一卷安置洞内。 伏愿龙天八部,长为护助,城隍安泰,百姓康宁;次愿甘州小娘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现世业障,并皆消灭,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成为了日本作家井上靖写作《敦煌》的灵感,写下了赵行德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配合我在敦煌实地所见,极具画面感——苍茫大漠与峭壁石窟,缕缕狼烟与捉对厮杀的各族人民,真的是“眼前飞扬过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彼时杀声震天的沙洲现在已经不见踪影,改名敦煌,而沙洲的名号,安在了一个基本只卖烤肉的市场头上。

玉门关

玉门关

在到敦煌的火车上,就不时能看到一个个土堆,当时并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只是隐隐觉得这是烽火台,后来果然证实了我的猜想。千年前的防御工事现在零零散散的矗立在慌乱的戈壁滩上。

相对于莫高窟,其实更加吸引我的是历史遗迹,比如玉门关,是『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那个,也是『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的那个。边塞诗人们在帝国的边界留下了诸多气势恢弘、又异常残酷的诗句。

在前往玉门关的路上,司机师傅骄傲的宣称敦煌的遗迹没有一个是假文物,而真文物的代价就残缺、破烂。面对一个土堆,一面土墙,如果对历史不熟或者是兴趣不大,很难得欣赏了,人们更多得惊叹于那些能够给予视觉冲击的事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很遗憾,当天因为某个特殊原因,在玉门关门口被堵了三个小时,也就没有时间再去阳关,就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那个。玉门关与阳关互为犄角之势首位帝国的边境,甚至可以说是打入异族地域的要塞,是帝国的门户。玄奘法师当年西行,可没有后来逝世后那么风光,玄奘好不容易,买通看守,趁夜黑风高从玉门关出去,迈向西域,没有通关文牒。按照现在的话说这就是偷渡了。

作为边防要塞,自然是战时不断。而甘肃也不是始终都在中华帝国的版图上,历史上多次沦陷。唐朝时曾与吐蕃长期对峙,安史之乱期间被吐蕃趁机攻占,甚至还让吐蕃占领长安数日。宋朝时这里则是西夏的地盘,所以在莫高窟可以发现西夏文明的遗留。而清朝的边境远在新疆,士兵们无需在此戍边。

玉门关与阳关都在岁月中随着丝绸之路的衰落而衰落,阿拉伯人的兴起以及中华帝国无力再控制西域导致路上交通的中断,只能依靠海上运输,并且帝国的经济中心随着唐朝的灭亡转向东南地区

夹边沟

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甘肃的“右派”们被送往位于酒泉戈壁的夹边沟农场进行劳动改造,通过劳动“改造思想”,使之成为适应社会主义的新人。

在去敦煌的火车上,一路上都是类似夹边沟的风光,可以很清楚得看到甘肃西部基本上都是寸草不生或是只生寸草的戈壁,自然算不上什么值得开垦的沃土。对于夹边沟,我从杨显惠的《夹边沟记事》和高尔泰的《寻找家园》了解一二。被送往夹边沟的“右派”几乎每一个都堪称才华横溢,社会的栋梁,甚至是海外归国人才都不在少数。而在夹边沟期间,很多人被饥饿折磨,饿死大半,真正九死一生的经历,甚至出现人食人尸体的惨剧。其间的各种悲惨让人不忍回忆。

对国家精英阶层如此残害,在我有限的知识里,能想到类似的只有苏联对波兰的『卡廷惨案』,或者是焚书坑儒。话说回来,嬴政的坑儒不过数百而已,而夹边沟的劳改犯就多达两千余人;至于『卡廷惨案』,那是针对敌国的系统破坏。而这里呢?

这次行程没有去夹边沟,即使是时间充裕也没有打算去。客观的说,当时夹边沟的凄惨生活并不全国其他地方更加悲惨。所谓“三年自然灾害”非正常死亡人数千万有余,其中官方承认的非正常死亡人数为一千七百万,但根据人口学计算,这个数字还要翻倍。如果统计该出生而未出生的人口,那应该再翻倍一次。

夹边沟的惨剧不是孤立的,是大饥荒背景下的一个缩影,只是看数字本身就让我觉得触目惊心。

杂记

敦煌不愧为旅游胜地,兼具人文与自然景观,莫高窟还是世界文化遗产。但在饮食上确实是乏善可陈,唯一特色的驴肉黄面根本就不对我的胃口,还不如兰州拉面来的好吃。至于沙洲夜市,也是一群死贵的烧烤,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不过咖啡馆倒是出奇的多,什么时候国人这么喜欢咖啡了?

惊奇的发现,在旅行的时候,我读书的效率奇高无比。五天时间读了四本书,真是厉害啊,接近一天一本书了,这可能也和旅途中无聊有关吧,我不是那种『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的游客,在车上,我是很难睡着的,阅读成了我唯一的消遣,如果再伴随几本应景的书,那就再好不过。比如说吧,在敦煌,三毛的书,夹边沟的书,“三年自然灾害”的书就是因地制宜的典型(三个)代表。

遗憾的是,对就在咫尺的新疆,我未能踏入一步,走的更远果真需要结伴前行?胡说八道!一定会去新疆。

  3 Responses to “敦煌行纪”

  1. 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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